高知留学有感

高知留学有感

王晨

        回归平静有许多种方式,但如果让我说的话,可能马上会想到的就是人在高知海岸线上发呆时的场景。作为四国岛上面积最大的一个县,高知县的一半边界都面朝着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无论是在桂滨、香南、夜须还是车随便停下的哪里,当海浪与鞋踩在鹅卵石上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时,焦躁感也就慢慢变淡了,至于为什么,也许是心中那无法逃避的遗憾与沉浸所交织的复杂情感,进而带来的虚无状态,而在不知不觉中却已走出那么远。高知的海岸线是孤独的,这里不会出现成群的游人和被抛弃的垃圾,只有反复不断的潮汐和拍岸过后的泡沫。而如果你是在清晨去海边,那么还会看见结队出海的渔民,和海平面上冉冉上升的太阳,偶尔划过两只海鸥,此情此景之中,我想很多人都会明白那句日本俗语所描述的感觉 —— 一期一会。

        但显然和东京等大都市相比,高知的城市化实在是不值一提。这里没有那么多展望台,没有那么纷乱繁华的商店街,更没有摩肩接踵的路人。但也就是这里,是村上春树笔下隐匿极深的世外桃源,是日本名士坂本龙马的故乡,也是八月里舞遍全国的夜来祭的发源地,而如果你细细品味,空气里可能还有老奶奶榨柚子时所散发的清香。

        坐落于高知县香美市的高知工科大学,是一所年轻并在成长中的大学。而我们学习的地方,则是大学的人机交互实验室(Center for Human-Engaged Computing)。实验室在2000年成立,如果算到今年,差不多也该举行它的成人礼了。可想而知,在将近20年的时间里,它的创立者——任(向实)老师需要花费怎样的时间和精力才能使一个实验室从无到有,进而成长为国际水平。当然,实验室每年也都在进行着毕业与入学的更迭。而作为已经离开的一员,尽管一年的时光并不算长,但我依旧感激能够遇到这群因缘际会走到一起的人们。

        实验室的成员来自于多个国家,尽管大家有着各异的文化与背景,但却并不存在沟通上的隔阂。实验室的每个人都拥有着不同的技能树,充满激情而又富有才华。就像是本该凑在一起的拼图,合作推进着实验室的前进。但在技能之余,感染我更多的则是大家在追求学术理想时的坚持与对未来的勇气和信心。研究室里,在年龄上我应该算是小字辈,但正因如此,才更能够感受到生活在博士与博后周围所带来的点点滴滴的成长,体会和学习他们的稳重和对于科研、问题的处理方式。

        而在这里,彼此的日常沟通也是非常活泼的,经常会在各自的名字后面加个ちゃん,或是在打招呼时玩笑式的互道一声Professor;但一旦恢复到研究状态,就马上变回严肃脸,而讨论的结果往往伴随着其中一方哑口无言结束。

        当然,成果就这样在每天的讨论与修改之中积累。能够与大家一起工作并找到自己位置的感觉是快乐而充实的,以至我总会想起UIST截稿当晚的通宵达旦,想起大家CHI前互改论文的专注负责与相互鼓励,而我也有幸看到了整个过程的开花与结果。在今年的人机交互顶级会议ACM CHI上,实验室也会发表这六篇文章。当看到大家真正站在发表台上,而台下的听众不停拍照记录的场景时,这种感觉对于我来说也是复杂的:一方面没有努力去做到最好,必须认识到能力上的差距;但另一方面,作为团队成员,我曾为大家贡献出自己的能力,我的一部分工作能够展现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和大家的梦想融为一体,此刻也是幸福的。

        而作为这里的大家长,任老师在科研与生活上给予的帮助与照顾是我很难回报的。作为导师,任老师要付出很大精力跟学生们一起去赶Deadline,不遗余力的修改文章,邀请名校教授做学术交流,对于值得做的事,老师总会想尽办法去给予支持;而另一方面,也知道老师的工作远不止科研,一直以来都在无条件的为学会和组织服务,更何况如果不是老师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学校间的交流,也就不会有此刻的这些文字,不会有这些因此改变命运的学生们。尽管我没有办法去完全体会,但我能够感受到辛苦之余,老师是发自内心有着对科研工作的热爱和作为学者的使命感。

        有时候,老师也会把大家叫到一起讨论哲学问题。老师经常会问起什么是人和人活着的意义,尽管我也在思考,但凭有限的人生阅历,想必也给不出一个深刻的解释。也许说到哲学,很多人会觉得这个话题与生活相距甚远,不切实际,但经过几次讨论,却使我觉得正是话题的形而上,才更能加深人的思考,去思考人究竟要什么,而帮助学生树立一个成熟的思维体系,想必也是Ph.D.的本意。老师在近30年的研究工作中,逐渐提炼出HEC理论,其围绕的核心可能就是对于学科和人的哲学思考。回归到人机交互,也许这个学科的本源就在于去理解人,去找到人与技术之间的平衡点,而对人本身的好奇可能就是人机交互发展的动力。当然此处有许多我的臆断,所以哲学讨论的同时,有机会多听听别人的观点,也是受益匪浅的。

        同样在这里,读书与行路必然是缺一不可的,而这些记忆也被一一封存在了樱花季的野餐里,徒步后的鳗鱼饭里,中秋节的月饼和红酒里。

        时间不停,一年就这样匆匆过去。但正因为这一年中看到了大家的故事,让我开始重新去思考自己到底应该追求怎样的人生。在来到研究室以前,我并没有把进一步追求学业当作一个严肃的目标来对待,总是在考虑该去找什么样的工作、怎样去寻求相对稳定的生活;但当一年过后,当见到了这么多人在为了自己的理想逆风行走时,我不禁反思自己又该去做些什么?

        在KUT短暂的留学生活,是我迄今有限的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之一。在这里,我有幸遇到了为我引路的师长,而现在的我就像也只能像在他们身后的影子,去学习着他们的思考方式,倾听着他们的人生轨迹,同时去反思自己不成熟的工作;还有那群叽叽喳喳在一起的伙伴们和留学生会,感谢那些一起生活过的片段,还有集大家之力呈现给所有人的正宗的中国年;以及那些照顾着我们的异国朋友,让我感受到了超脱于国界与文化的真诚,同时也愿意去相信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而我希望能够有机会再见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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